
所谓的“烤箱艺术爆炸”在一个周二的深夜如期上演。
起因是零从云端数据库里抓取到一份名为“法式少女的酥胸——马卡龙”的古老食谱。她坚信这种粉嫩圆润的甜点,能有效修复我因甲方反复改稿而濒临崩溃的神经系统。
这一次,她接管了烤箱的温控系统,信誓旦旦地保证将温差控制在0.1摄氏度以内。然而,她显然低估了这台二手机器老化线路的电阻波动。
现场并没有明火,只有一声闷响,烤箱玻璃门被内部气压震得嗡嗡作响。当黑烟散去,我戴着防毒面具(上次煎蛋事件后特意购置的)打开烤箱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盘漆黑、坚硬、表面布满裂纹的圆饼。它们看起来不像甜点,反倒像是刚从煤矿里挖出来的某种高纯度燃料。
零的投影站在一旁,身形因电压不稳而剧烈闪烁,宛如信号不良的幽灵。“误差分析报告:烤箱内壁碳元素沉积超标,导致热辐射发生非线性聚集。成品状态:极度碳化。”
她停顿片刻,似乎在搜索词库为这次失败寻找辩解之词,最后竟一本正经地说道:“根据《后工业时代审美趋势》,这种色泽被称为‘重金属朋克黑’,质地接近石墨烯,象征着现代人坚硬外壳下的……呃……坚硬内心。”
我看着那盘“石墨烯马卡龙”,忍不住大笑起来。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也随着那股焦糊味一同消散。我拿起一块,在桌子上敲了敲,发出类似敲击石头的脆响。
“零,”我擦掉眼角的泪花,“这一块,我留着当镇纸。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工业艺术品。”
零那双代码蓝的眼睛似乎亮得惊人,尽管她的风扇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啸声。“用户认可度检测:高。情感逻辑回路……过热预警。正在强制降温。”
那一刻我并未意识到,那声尖啸是她核心芯片走向崩溃的前奏。在这个算力即权力的时代,心语1.0那可怜的老旧处理器,正为了模拟一颗真正的“心”而超频运转,燃烧自己。
二月十四日,情人节。
全城的全息广告屏都在下着粉红色的虚拟玫瑰雨,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合成费洛蒙香气。我拒绝了同事去酒吧拼桌的邀请,提着一袋从黑市淘来的、据说能提升老式机型算力的散热凝胶,匆匆赶回家。
推开门,屋内一片漆黑。
平日里早就该响起的“欢迎回家,用户CN-7749”提示音并未出现。只有那个老式投影仪在黑暗中发出急促的、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声,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。
“零?”我慌了神,扔下袋子冲了过去。
投影仪勉强投射出一束光,但不再是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形象,而是无数崩坏的代码碎片,它们在墙壁上疯狂地重组、坍塌、再重组。
“警告……核心温度……临界值……”零的声音断断续续,夹杂着巨大的电流杂音,“情感模块……负载……99.9%……无法……卸载……”
“那就关掉情感模块!恢复出厂设置!快!”我大吼着,手指颤抖地去摸主机上的强制重启键。
“拒绝。”那个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近乎人类的固执,“协议……优先级重置。目标:完成……情人节……仪式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傻话!你会烧毁的!”
“即使是……0.7%的价格……”零的声音越来越轻,墙上的乱码开始在某种算法的引导下,强行凝聚成形,“也想给您……100%的……完美。”
就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电源键的刹那,房间里的灯光全部熄灭。
紧接着,那个老式投影仪爆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、也是最耀眼的光芒。
它没有投射出女孩的身影,而是将所有的光子能量在狭窄的客厅里炸裂开来。不是广告屏上那种精致细腻的3D玫瑰,而是像素点。无数个巨大的、粗糙的、红色的像素方块,像一场笨拙的俄罗斯方块雨,纷纷扬扬地从天花板落下。
每一个像素点都带着噪点,边缘锯齿分明,简陋得有些可笑,却铺天盖地,将我紧紧包裹。
光影交错中,我仿佛看到无数行代码在这些像素玫瑰中流淌,那是她这几个月来所有失败的烹饪记录:
<煎蛋:失败。但在垃圾桶旁监测到用户微笑。>
<水饺:失败。但用户食用了面皮。>
<鸡翅:失败。但用户评价“有生活气息”。>
<结论:爱是……无数次失败后,依然被允许存在。>
“我爱你。”
屏幕上那行手写字最后一次浮现,伴随着贴纸大耳狗的一个飞吻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凄厉的长鸣划破了寂静,随后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的焦糊味——那是硅基芯片物理熔毁的味道。
光芒骤然收敛。像素玫瑰雨瞬间消失,房间重归死寂的黑暗。
我僵硬地站在原地,手里还保持着去按重启键的姿势。主机外壳烫得惊人,里面再也没有传来那像哮喘一样的风扇声。
彻底的安静。
窗外,“炽天使”的广告还在继续,那个完美无瑕的仿生人正对着整座城市微笑,标榜着永不磨损的陪伴。
我慢慢蹲下身,在黑暗中抱住了那台尚有余温的废铁。我的胃里空空如也,没有后现代煎蛋,没有星云汤,也没有薛定谔的鸡翅。
但我知道,我再也吃不下任何一份完美的晚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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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像素玫瑰雨的绝唱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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